专题报道
2002年底,国内知名商业财经杂志《商界》记者团由总编率队赴昆明采访,推出了“营销昆明”的一组报道。昆明滇虹药业被认为是昆明市“25大最有价值产品”之一,在2003年《商界》第二期作了专文介绍,以下全文选登,以飨读者。
坚硬的六十岁理想
□主任记者 白勇
人老了,对一切都无所欲求之时,生命就开始变得简洁而纯粹,人的所作所为就更能摒弃杂念、触及本质,按照事物本身的规律去观察和影响事物。
因此,智者多为老者;因此,欲望使人生丰富,心无旁骛的欲望却会使人生更加深刻和真实。
尤其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之时,这种历尽沧桑老而弥坚的执着,将展现出一种惊人的力量。
公元1984年春夏之交,中越边境,青山绿水间骤然响起铺天盖地的杀伐之争。中国军队从越南人手中收复老山、者阴山的战斗正在激烈进行。一边是高山流水人间仙境,一边是枪炮隆隆战火纷飞,数万将士前仆后继浴血冲锋,战况异常惨烈。
战争机器一旦开动,后方则是紧张万分。此时,两位素昧平生年届知命的老人正在各自岗位上为国家竭尽全力。周家礽,时任云南白药厂总工程师,正在有条不紊指挥工人夜以继日加班生产,将白药送至前线;汪伯良,时任昆明部队一家制药厂副厂长兼总工程师,他也在指挥着工人紧张生产,为前线补给军需药品… …
前线捷报频传,老人壮心不已。周回家时常手抚当年赴朝参战照片,追思当年英勇杀敌;汪则时常把酒临风,慷慨歌咏:“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岁月悠远,光阴流转。历史恍如尘烟,而新的日子说来就来了。前线战火早已停息,中越两国重修旧好,但两位老人却因为这场战争,改变了人生轨迹。
2002年12月6日,冬日的午后,云南深邃的天空蓝得一眼望不到边。周家礽与汪伯良,两位古稀老人,此时已是身家上亿的民营企业家,他们肩并肩站在了记者的镜头前。一位精神矍烁隽秀挺拔,一位雍容大度平易睿智,依然是20年前的简朴打扮,依然是20年前的壮阔雄心。
按动快门,不断的“咔嚓”声中,记者透过取境框看见白发苍苍的老人神态平和而安详,岁月的刀痕布满整个脸庞,两人不言不语,凝神远眺。记者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此时他们在想什么?也许是未来,也许是前尘往事中的人生况味……
人生中绝无仅有的礼物
1989年,昆明,两位素不相识的老人一见如故。
相同的年龄,相同的专长,相同的总工程师之尊,相同的志趣和人生观,然后一个名为“血竭提取”的中药材研究课题把两人的手握到了一块儿,遂成莫逆之交。
六十岁人生就此拉开序幕。
到1992年,两人同时面临重大人生变故:60岁,退休。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人生已被深深打上难以磨灭的社会烙印时,突然被半途宣布歇摊回家抱孙子,“犹如长途旅行者被半途抛在了荒郊野外,汽车却绝尘而去。”空负一身绝学的两为老人相对无言,心中失落无以复加,但都涌动着一股人生可败不可输的雄心。两人没有理由就此沉沦,没有理由不再战江湖。
命运是不能改变的,可以改变的却是对待命运的态度。十载之后回首当年,两人才发现人生的秘密尽在时间之中,时间把种种妙趣给了人生,同时也给了人生以虚无。芸芸众生,天假之年,同样的生死不可逃避此时人生的意义也就仅仅在于对待人生的态度了——人生创业永不言晚,六十之躯为何不可披挂上阵?决心既下,而当时下海的动机是如此单纯,两位老人一方面想摆脱国有体制的束缚,试一试民营体制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市场感觉,另一方面想老有所为,发挥余热;同时还有一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知识分子对社会隐约的责任感。
最为关键的是,周汪二人发现有一项成果似乎正在等待着自己——
1984年老山之战,部队战士在亚热带湿热丛林中日晒雨淋,渐渐生出由病原性真菌感染引起的皮肤病来,其痒难耐日夜不宁。中央军委紧急组织上海部队院校专家成功研制出“复方酮康唑乳膏”,一搽见效,军队战斗力大增。神奇疗效在民间传播开来,社会需求日增,但部队药品不允许进行社会化生产销售,某部队药厂遂向上海卫生厅申请批文,却因该药为复方制剂,其药理在学术界争议较大,而未获通过。
于是广大社会患者睁着一双双渴求的眼睛,总是求购无门。
汪伯良长期在部队药厂供职,与上海方面有多有交往。周家礽遂与汪商量:“将上海药方拿到云南来审批,或许能获通过。一旦通过,就与他们以一种互利互惠的方式合作生产!”
偏僻的云南一向被视为观念落后,但此次省卫生厅却异常果断,决意通过该药生产批号。该药在云南民间影响大,穷乡僻壤缺医少药,早已是人心所盼,此时治病救人压倒一切,管他什么清规戒律!何况对两位老人“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创业精神,云南没有理由不支持!
1994年1月18日,云南省卫生厅批准生产该药。以周为厂长,汪为副厂长兼总工程师的云南滇虹天然药物厂也宣告成立。两人在昆明郊外观音寺寻得一日化小企业,租作厂房。手里只有集资而来的区区20万元,而上海原料太贵,一公斤就得花7万元!于是公共汽车也不敢坐了,两人每天从家里骑7公里自行车来到厂里,挽起衣袖抹水泥地板……
就这样,一座破庙、两位老人、三亩厂房、八个青工,二十万元花光,厂房收拾妥当。当地医药质检部门宣布验收合格,两位老人开始指挥工人生产,产品定名“皮康王”。
那是1994年2月,时间给两位老人带来了他们人生中绝无仅有的礼物.。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眼就成为历史。现在,已没有人能准确体会到当年两位几乎被社会抛弃的老人,看着自己的产品在破旧厂房里下线时的复杂心情。工人们好奇,两位把玩着小小皮康王的老人更是满脸好奇。
市场早已如饥似渴,但市场具体该怎么做?周汪二人说动一家医药公司出钱开推广会,请昆明及云南各地的医药公司和大小医院、药店前来参加。推广会不大,不隆重,不是太引人注目,但人们兴致颇高,那是老山前线解决了数万将士燃眉之急的东西,是千万民间患者10年翘首以盼的东西,现在,就拿在正在做药理解说的上海专家手里,7克,一小瓶,厂价4元!
与会者的目光同成千上万患者的目光一样热切。
就这样,200件货在各地医药公司热切的目光中被争购而去。市场反映果然非同凡响,不出三月,销售回款30万元!10个人鼓捣出的滇虹药业就这样生根发芽枝繁叶茂起来,资金快速周转,利润成倍上翻,几乎一夜间改天换地。周家礽与汪伯良做二三十万产值企业的最高理想,就这样不期然被自己打破了。至今,二老尚觉当初理想只值一笑。
老革命很快遇到了新问题。
在与成都省新特药公司的合作过程中,由于外省人不了解产品,市场半年迟迟不见启动。拥有丰富市场经验的汪伯良向周家礽分析道:“看来,让各省国营性质的医药公司做总代理绝非上策:效率低下,挪用货款造成三角债自不必说了,关键是他们并非只做我们一家新产品,自然不会全力以赴;而我们本小业小,全靠资金快速周转实现发展。如此一来,岂不把我们困死?”两位老人当机立断,决定自己在各地建立营销办事处。为了让业务员全力以赴,周汪二人选择了那种只能将身家幸福全寄托在皮康王产品上的人,这种人的标准是:有一定的市场经验和药品知识,但却不是有钱人。换句话说,是穷人,是有野心却无实力的小推销员!
周汪二老哑然失笑。不过大千世界千变万化,经营之道法无定法,贫穷也是一种力量。汪遂在成都寻到当年同窗委以重任。在当时药品市场管理不规范的情况下,二人制定了再简单不过的销售政策:承包制。先铺货2件,1680瓶,然后在规定时间内回款,承包提成8%,公司滚动发货,仅此而已。然后周汪二人向承包者面授机宜:“把药送请各大医院临床观察试用,一旦有效引起好评,你就请我们过来召开专家推广会;同时请新闻媒体作全面报道,借势造势;再推出地方台电视广告,把药铺向各医药公司、药店… …”
1994年初夏,成都市场呼声日高。
1994年仲夏,成都市场瓜熟蒂落。
1994年初秋,成都市场承包回款源源不断。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两位老人毕其功于一役,竟发现自己有过去从未发现的市场经营能力。二人快马加鞭,立即着手大规模开疆拓土。
市场洞开,容量暴增。不料滇虹老革命再次遭遇成长的烦恼——产品开始供不应求了,但回款需要一定周期,滇虹回款速度大大落后于市场扩张对流动资金需求量的增长,致使原料短缺,生产难以为继。周汪二人知道,长此以往别的企业就会乘虚而入掠夺市场——市场之火愈燃愈烈,一旦燃料不继,未来将迅速灰飞烟灭!
一边是嗷嗷待哺,一边是两手空空。周汪二人急了,一有钱就去上海买原料,一次买半公斤、3公两,甚至买2公两,但毫无疑问只是杯水车薪。怎么办?时不我待,必须迅速决策,周汪二老大旗一挥:对外宣布融资,几位老股东大胆扩股,亲戚朋友来者不拒;同时积极争取税收优惠政策。但是办法用尽,也仅仅解决了430万资金,哪能满足全国迅速膨胀的市场胃口!
只有采取非常措施了,周汪二老痛下决心,拿出了企业成立之初议定的“不逢绝镜绝不使用”的锦囊妙计,而且只有此计,可解全国之急。
——当年秋天,二人飞赴上海,与某医药公司达成一项对滇虹大业起到巨大推动作用同时又带来无穷麻烦,至今难评是非功过的协议。但在当时,这项协议却让滇虹实现了天下梦想。
协议规定:滇虹勿需出资,即可采取“以原料换产品”的方式从上海获取原料进行生产。条件是滇虹的皮康王产品按一定比例返还上海,由上海自行销售获利;为了不产生冲突,滇虹与上海瓜分了全国市场,各自井水不犯河水。华东地区如山东、江苏、安徽、江西、浙江、福建等省市归上海,西南西北归滇虹,中原地区如河南、河北、湖南、湖北两者皆可涉足。
无疑,滇虹失去了部分未来的市场,却解了流动资金燃眉之急,而且上海卖的是滇虹的品牌和名声,在市场占有率上于滇虹并无大碍;此时上海心甘情愿拿出原料,在于上海方面虽然没通过生产批准文号,有技术却不能实现产业化、市场化已让他们吃尽了苦头。只有如此嫁接,才能在避免触雷的同时实现市场共同开发各取其利!
经商是门古老的艺术,趋利避害可切中肯綮,曲径通幽亦能一击而中。滇虹付出了遥远的代价,却赢得了当下生存机会和可供做大做强的市场,无疑两位老人的创造性发挥,为商业艺术殿堂增添了一种新的“四两拨千斤”的操作手法。
1994年底,按需提供原料开始源源而来,同时滇虹的设备、人加速引进更新,市场开拓亦从各地追随而来,各省市市场大门次第洞开… …
持续火爆的成都市辐射西南,各县市医药公司蜂拥而至。成都办事处的某仓库保管员每日经手发货从200件暴增近500件,直看得额头冒汗两眼发红,终于扔下手头活计星夜驱驰赶赴昆明,苦等数日见到汪伯良:“我要单干,做重庆市场!”
致富机会从天而降,业务人员个个都是拼命三郎。又一日,一心急火燎的荷花池个体批发商,两次将汪伯良堵在了办公室门口,这下汪为难了,西南各地、新疆、兰州、西安已有各路省级诸侯,“实在没地盘了,只剩一个河南可做。”此人二话没说,扛着两件货直奔洛阳,此人运气实在好,在河南摸彩票得辆夏利车,于是他开着夏利一路烟尘跑遍河南山山水水。滇虹投在当地的80万元电视广告一出,此人立马眉开眼笑,当年销售400万元,第二年800万,第三年一举突破1000万元!
在外省人眼中,云南是“好山好水出好药”。这里是“万绿之宗”,6000多种药用植物成为“云药”宝库;这里也是“彩云之南”,云南的天空瑰丽如华美乐章,此刻无论是天高云淡万里清风,还是朝夕云霞玉宇重彩,都让周家礽、汪伯良二位老人豪情满怀……
1994年初,仅仅一年,20万元资金爆炸性地变成了1000万元!
1995年,滇虹销售额突破2000万元,第二年4000万元,第三年8000万元,1998年,突破1个亿!
今生做一次乱世枭雄
经过多少次纵横捭阖,多少次沧桑历练之后,周汪二人总结出一条思路:企业都为项目而做,但月圆月缺盈虚有数,项目盛衰亦有周期。皮康王一路高歌猛进,全国市场一旦饱和,企业将由此不逮。“不能将企业安危系于一个项目,‘生产一代,储备一代,开发一代’才是企业有效延伸产品线,实现长治久安的必由之路。滇虹概莫能外。
此时的曹家驹、王宅中、赵为民等董事会成员都已各司其职,挑起大梁,但新产品开发却迟迟没有动静。云南省科学技术交流中心退休而来的曹家驹向周汪二老建言:“我们为何不利用社会上的科研成果呢?比如医院,他们拥有多少临床经验做出的好项目啊,比如社会上多少研究机构的新项目,都在想着怎样卖个好价钱。”
1996年,周汪二老决心获得某研究所专治妇女子宫内膜异位的新药成果,但“现金为王”,他们不愿花大钱冒大风险买断项目。二人遂采取了一种十分安全的策略:合作互助共享成果。周汪二老用一笔现金对一向捉襟见肘研究所进行补偿之后,获得项目使用权:“产品生产出来,按销售额给研究所提成,前3年5%,后3年2%,之后研究所将永久性地成为项目股东。“知识分子同病相怜,知识分子惺惺相惜,知识分子的轻利重义之心,和知识的价值由此得到充分体现。
滇虹口溃、妇康膏、疱疹灵、骨痛灵酊等新药,皆由此种便捷高效的“拿来主义“方式得来。但1997年新药上市,市场效果却差强人意。周汪二老尚在纳闷,突然传来惊人消息:市场上出现了第14种仿冒皮康王!
仿冒之事尚未弄清,上海方面又传来令人气恼的消息:阿拉上海人用自己的技术、自己的原料,结果卖的却是云南人的品牌,挣的是云南人的名气,这岂不是有损脸面!上海人不干了,自始至终坚持不懈向上海市卫生部门申请生产批准文号,1996年底终于遂了心愿。上海宝龙制药厂随即成立,也开始生产类似于皮康王的产品!
祸不单行,事端频仍。接二连三的滚滚狼烟令周汪二老手忙脚乱,连夜召开董事会商讨对策。大家分析认为,上海宝龙制药厂成立,意味着从1997年开始皮康王将退出已做得风生水起的华东市场。显然损失是巨大的,但为了诚信,再大的损失也得扛!
原本就是战略合作伙伴的上海方面尚不足虑,但风起云涌的仿冒厂家,却狠狠地给滇虹使了个绊子。湖北2家、安徽2家、上海4家及福建、江苏、广东等地共14家仿冒企业无一不在“皮康王”身后食人牙慧(“皮康王”因有“皮”字,“十分像药品名”而未能注册),于是众多皮康×、×康王、××肤康、××康王层出不穷,但千变万化不离其宗,令消费者眼花缭乱,无所适从,进而对滇虹皮康王形成围追堵截之势。谈到此处,周汪二老早已愤愤不平:“若非市场被仿冒者瓜分豆剖,皮康王何止区区2亿元的销售额!”
周汪二人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一再请职能部门采取措施,皆因地方保护主义严重而铩羽而归。值此关键时刻,上海宝龙产品上市,皮康王不得不按协议退出了华东市场。
就这样,为了践诺,为了诚信,曾在华东攻城掠地易如反掌的皮康王渐渐售馨,渐渐在医院、药店的货架上消失,众仿冒者嘈嘈切切,一哄而上,跳进滇虹产品曾经血战沙场的战壕内,混淆视听坐享其成,迅速填补了市场真空。
周汪二位老人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产品在一个又一个省、一个又一个城市消失,心中切肤之痛难以言表……
记者抬头,只见沉浸在回忆中的两位老人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两年后,汪伯良一次去江西,邂逅一皮康王过去的经销商,攀谈中对方惊诧不已:“哦,原来你们就是皮康王的人啊!当年卖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消失了呢,四处找都找不到……”望着对方复杂的表情,汪伯良顿感气尽意绝,心乱如麻,有泪只能往心里流。
思念是一切生命最原始的家乡,自此,“华东”成为二人心中永远的痛。“从那以后,我与周总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收复华东!”汪伯良恨恨地说。
周家礽的陈述却很平静:“既然已在海中,就要不惮于做一回乱世枭雄。”平静中暗藏机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周家礽、汪伯良二位老人绝不会就此善罢干休。
当年,中国军人在老山前线冲锋陷阵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再次激发二老忘我斗志。虽已年近七旬,但他们觉得人生还有很多事要做——第一,与美国企业合资,引进国外先进的生产管理经验;第二,新产品上市推广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第三,全力向国家卫生部申请皮康王的准字号生产批文。
二老胸中自有沟壑,自有甲兵百万,他俩在战略上藐视一切对手,但在战术上丝毫不敢懈怠。
营销额在成倍增长,新厂房接二连三不停地盖,每月都有新的工人、营销人员、管理人员、大学生和高级工程师前来报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个部门建了起来,人数剧增至数百人,对企业内部的管理,对市场的管理成为一个迫在眉睫必须立即完善的复杂系统。仅以二老年迈之躯,这件事是无法完成的。
二老胸怀天下,大手一挥,与美国企业合资,引进国外先进的管理经验!
1997年4月1日,美国大东公司向滇虹注入资金57万美元,成立了中美合资昆明滇虹药业有限公司。滇虹以冉冉上升的成长性企业之尊,甘愿用26%的股份换取国际先进管理经验,在国内绝无仅有,但也只有周汪这种年过花甲视金钱为草芥的老人,才会有违常规做出如此大胆举动。
对此,两位老人有自己独到的阐释:“人老了,对一切都无所牵挂时,就可以很纯粹地做一些事情了。而且我们只忠于所从事的这项事业,如果事业按照其本身的发展规律向我们提出某种要求时,我们完全可以放弃个人利益… …”
“以最快速度巩固自己在皮康王医药产业的领袖地位。”这是所有滇虹员工的共识,所以当美国先进的物流管理、营销及市场管理、现代企业法人治理结构引进公司时,员工都能顾全大局,知难而上。新的员工积分制工资考核办法也出台了,按学历、经验、本厂工作经历、职务、能力等给予综合评分,上不封顶,最后副总经理月薪拿到了10000元以上!而众多来自云南贫困山区一辈子没见过1000元钱的工人,三五年后就在昆明市内买上了商品房!
这样切切实实地“回报社会,造福众生”,成为两位老人“事业利益至上”思想的表现之一。
与此同时,两位老人仍然在生死场上与所有竞争对手赛跑。所有仿冒者都想让手中的“复方酮康唑乳膏”配方率先登堂入室拿到国家卫生部“准字号”批文(包括滇虹)将在4年内成为一纸空文,企业不得生产。4年,够了,任何企业都能凭着这把准字号“尚方宝剑”在4年内横扫天下,扬名立万!
人们在趋之若骛,人们在争而食之。皮康王领袖人物周汪二老自是当仁不让,自1995年始,就与上海方面联合申请批文,上百次的试验、检测、药理分析之后,1997年1月意外之喜从天而降,滇虹与上海同时获得国家卫生部生产批文(这也正是上海宝龙制药厂成立的主要背景原因)。
周汪二老欢天喜地,兴奋得象两个天真的小孩。为了这一天,两人以病老之躯整整奋斗了4年,今日终于得偿所愿,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俩相信,不久的将来,保护期整顿一旦开始,所有魑魅魍魉都将被一网打尽。
为了这一天,两位老人愿意等待。
一年之后,另一个意外消息再次令二老喜不自禁:1998年,国家规定部队不允许再办企业。上海方面的宝龙制药厂无疑将被地方企业收购!那么一旦拿下宝龙,滇虹必将独步天下!一切顺遂,1998年10月,周汪二老斥资2300万元,收购了宝龙60%的股份,而华东地区营销网络也如愿以偿收归滇虹。一夜之间,皮康王大军再次铺天盖地而来,周汪二老两年前“收复华东”的誓言已然实现,滇虹离一统天下的梦想越来越近了。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啊!”阅尽尘世的周汪二老欣慰之余,仍不免发此浩叹。行走江湖,成功失败贫贱富贵有时竟然如此难以逆料。后来的事实也的确如此,当二老为自己的成功感叹万分时,却万万没料到三十年河东河西的无常变故又一次落到自己身上,又一次险些成为滇虹的封喉之剑——
收购宝龙之后,生产、管理、营销必须从头再来,1999年全年周汪二老亲临上海督阵。但大后方滇虹药业却因留守高层产生管理分歧,令各地执行者无所适从。最后当年营业额竟然几乎没有增长。滇虹战车戛然而止!
同时,拿到卫生部批文后苦苦等了三年,保护期整顿却丝毫不见动静。三番五次溯源追问,最后得到的确切答复却令人悲痛欲绝:全国各地审批的药物多如牛毛,卫生部只好“法不责重”。这意味着,周汪二老苦盼的保护期成了过眼云烟。
这意味着,滇虹实施了三年的战略计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两位古稀老人受到了多大的打击,今天已难以想象。毕生心血候此一役,寄托了人生和企业的所有心血的这一次企盼,却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已经无从知晓那些日子两位老人是怎样度过的,无从知晓滇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岁月,但两位老人最终挺过来了,他们没有倒下。年终,他们回到昆明,稳稳地站在了滇虹药业的大门口——天有不测风云,经此大难的两位老人已经显得越发苍老了。
这一年,云南滇虹出现滑坡迹象,二老必须壮士断腕,放弃上海,重振滇虹。
今天,二老向记者反省道:“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之所以有上海之败,全在自己不能抛却知识分子的痼疾:天真。”然而滇虹赤子之心昭然,他们在一种理想主义和真理本身的轨迹中前行,却与社会现实发生了冲突,而这样的冲突竟然难以调和。
周汪二老撤资退回昆明,当年盈利900万元的华东市场随即再次沦陷。令人痛苦的是,并购之初,滇虹与宝龙营销网络进行了合并,突然间黯然退走,滇虹市场操作的所有机密全部暴露于天下,将来开拓市场将难上加难。
1999年,滇虹跌入创业以来的最低谷。
2000年,滇虹仍在低谷。本有长久生命力的皮康王在乱市中折腾多年已呈乏力之态,而滇虹的妇康膏、骨痛灵酊等近十种新药却迟迟不能解燃眉之急,这里面,一定又出了问题。
真不知道,这种令人身心重创、心力交瘁的折腾,两位老人还能经受几次?
阵痛是一种残酷的美
肌体一再受损,但滇虹的神经却在磨难中日益强健,滇虹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放弃奋力前行的机会和权利,因为周汪二老有一种九死不悔的勇气和精神。
周汪二老一回到昆明,顾不上年事已高舟车劳顿,立马大刀阔斧整顿企业,风气一夕好转。但有一个问题却始终难以改观:销售增长乏力!
早在1997年,滇虹产品就实现了系列化,但5年之后,新产品的销售额贡献率仅仅20%!如果皮康王发展迅猛自不必言,但在目前皮康王受阻的情况下,新品业绩仍如此低下,那么肯定是市场营销有问题!
“现在,新老问题必须一齐解决!”周汪二人决心一竿子插到底。
反反复复调查分析之后,营销承包制的弊端渐渐显露无遗:有的承包人挪用公款,5万、6万者多不胜数;不少人携款潜逃,由于承包都是私人,难以管理下属,下属携款而去,承包人难以向滇虹交待,干脆携巨款溜之大吉;最重要的是,推新品不力,以家庭为单位的承包人往往小富即安。承包制的核心含义是什么?是承包者个人心理预期得到最适度的满足。显而易见,在市场仍然颇受欢迎的皮康王已能满足承包人每月上万元的利润,过得逍遥自在、舒舒服服的承包人,怎么还可能费九牛二虎之力去推销什么新产品?
承包人无不小富即安,声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对滇虹的新产品推广计划置之不理。周汪二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们意识到,承包制对公司安危将造成巨大影响,流程管理、终端控制、资金安全、人员稳定、文化沟通、指令贯彻等都将因此而成为公司的致命伤。承包制一日不除,周汪二人就一日不得安寝。
2002年2月1日,2001年货款回笼期刚一结束,滇虹就强行将承包制进行公司制改造,将所有营销网络纳入公司直接管理,过去的承包人员成为公司员工,每月发放工资、交通费、电话费、运输费、保险费、退休金一应俱全,条件是:①由公司对各地营销代表处的人、财、物集中统一管理;②由只注重结果过渡为对过程、结果全程控制;③贯彻滇虹企业文化、营销管理制度和企业理想;④公司推新品计划必须坚决服从,必须以公司员工的角色和心态尽心尽职,否则“杀无赦”!
改革是痛苦的,1000多人的营销队伍必须让他们体会痛苦。有人撂挑子了,周汪二老说好办,另设分公司;有人携走货款,周汪二老决不手软,报案提请警察千里揖拿:“企业安全,岂同儿戏!”
周汪二人老是老矣,但艰辛岁月磨砺而成的强大心智远非年轻人可比。他俩拍着一身铮铮铁骨,告诉不服气的营销人员:“除非我俩死,这企业绝不能在市场上沉沦,绝不!”
这是一个表面风平浪静,但每个人内心却有着惊涛骇浪的痛苦历程。既得利益群体多年的权利被剥夺,那强烈的失落感、愤怒和反弹已非今日能够体会。但是,已是古稀之年的周汪二人,再一次抗住了风浪!
早在数年之前,公司就注册了“康王”商标,现在改制之后,市场部就可以在康王商标上大做文章了。2002年的每一天,全国至少有一个滇虹营销分公司在“康王”的旗帜下开展促销活动:去头皮屑的康王洗剂广告水银泄地般向全国大大小小的美容美发店涌去;公益宣传《健康旅游手册》随着皮康王广告摆向了全国成千上万个旅游景点、宾馆会所;妇康膏和骨痛灵酊等药在各大小医院主治医师参加的新产品学术推广会后,深入医院药房;每一天全国各地的社区公关活动、广告公益活动、免费咨询义诊活动从无断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2002年底,新产品销售贡献率成功地提升了14个百分点,达到34%。二老长舒了口气,公司制改革终于迈出了成功的一小步,更让人欣慰的是,周汪二老第三次遣往华东市场的营销人员已小有斩获,全国皮康王市场回暖,该年销售额将历史性地突破2亿元!
“你说,不剪除承包制,这些业绩做得出来吗?”周汪二老脸上,有了些许欣慰表情。
尾声:在路上……
人永远生活在理想和现实的交叉点上,向着两个方向瞻望,因此一切超越都在未来;因此,滇虹永在路上。
周汪二老的创业激情永不止息。艰苦一生,奋斗一生,出差从不住三星级以上宾馆,董事会成员、亲朋在企业任职造成重大损失,将由该董事用股本金赔偿;他们从不乱花钱,曹家驹去深圳不下十次却从未去看过“世界之窗”;几位董事从未分红,年终所得只是比银行利息高那么一点点的利息;1997年,公司在银行已有4000万元存款时,最好的汽车竟是辆老式昌河面包车。当年去机场接待卫生部官员,周汪二人开的是昌河,另一医药公司开的是宝马、奔驰,不料宝马奔驰的车主告诉周汪二人:“我公司贷款过亿,帐户已被查封,可否将车转借给二位,希望住宿、宴请、差旅油钱都由滇虹承担……”
周汪二老相视一笑:看来还是不贷款的好,还是艰苦奋斗的好。
钱存来干什么?买地建厂房。2002年,占地50余亩,严格按照GMP标准设计建造的滇虹药业现代化新厂房在昆明高新区落成交付使用,“只有不断发展,公司的数十位股东才会对企业有信心,否则你我有何脸面见江东父老?”
股东的要求不仅仅是厂房设备现代化,更需要一个精神、制度和文化完全现代化的企业。2002年7月,中国海归派中迄今唯一一位美国终身教授、华盛顿大学郭振宇博士回到阔别已久的云南,投身滇虹。此刻面临WTO之后国家医药产业重组,“云药”将成为云南新的支柱产业,而滇虹已被云南省政府列为重点扶持的十家医药企业之一,强强联合之后,滇虹正在兼并昆明某医药企业。在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大背景下,郭振宇已被任命为新一任滇虹药业总经理,企业不仅仅实现高层年轻化,还将实现科学化的ERP管理,实现品牌提升、新的企业文化建设、国际化营销和企业的上市!
那时的滇虹,将蜕去制约其成长的那层旧观念,实现新生。那时的滇虹,将迎来新一轮阵痛。
那时,周家礽、汪伯良,两位已逾古稀之年的老人,也许会有机会实现他们十年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奢望了——颐养天年,抱抱重孙,得享天伦之乐。
但是,今天,2002年12月7日,深夜10时,周汪二老的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
因为,滇虹永无结局;因为,人生永在路上。





